天真读书随笔 《百年孤独》:虚无里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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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读书随笔 《百年孤独》:虚无里的持守

时间:2018-01-07 12:23:10 来源:本站 作者:

  《百年孤独》是一本奇特的书,你必须高度专注,才领略到作者真的是把这部书写得从容不迫,条理分明的。不然的话只会觉得书中的人物、事件繁多,你未唱罢我已登场,虽十分热闹却不明就里。我一面努力抛除由教科书、批评家和模仿者带来的成见和理解模式(很不幸这似乎也是我们理解这本书及其作者的必经之路),一面像一个误入热带雨林的观光客,在那种雾障腾腾歧路莫辨疑虑重重的状态里来回寻找、反复辨别,终于发现使我迷乱地置身其间的蓬勃、蓬乱、丰饶、疯长的原始丛林是自有其规律和路径的,内心不时生出的惊奇、恐惧、欢乐的种种感觉也是有根有据的。

  诗人、小说家韩东说它是一本快活之书,我很同意,但我以为这本书透露的快活,与庄子的化蝶、鼓盆唱歌、跟骷髅说话、让孔丘挨骂等等,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与其说那是一种快活,不如说是由于看透现实的荒谬和存在的秘密之后的纵情放诞。而通常意义上的快活,在马尔克斯的另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可能更为突出;其他作家作品,在我看来真正快活的写作恐怕非马克·吐温及其《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莫属,也许《巨人传》和《十日谈》都是快活之书,但我无法确定,这是题外话。就《百年孤独》而言,可以套用书中不时出现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它看起来很疯狂,其实是最清醒而理智的一本书。

  我想说这本书是一首诗,又想到人们用诗来比喻一部长篇小说时,总不免要说史诗、说叙事的诗意、说抒情性,不免犹疑。在这里,诗所指的不是这些特质。书中一位主人公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就是诗人,但这也不是理由。小说只写他长大了、恋爱了、革命了,发动了三十二场战争。他在这些个过程中不停地写诗,却没有给我们出示哪怕一行由他写出的诗句。甚至小说铺张华丽、充满激情而胜似诗的语言,也不是理由!说它是诗,因为它的言辞织就了一个奇特的、无比现实又出人意表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事、物,以及情绪意识经常会飞起来……穿越生死、穿越实有和空无,但是,他的飞翔和穿越却不带有我们可能想象的那种狂热或炽烈劲头。只能说,这部小说好像是一位非常敬业的职业化的诗人的作品。为了理解这一点,有必要先看看小说怎么用诗的语言来描写一位诗人的诗人做派的:

  奥雷利亚诺寄情于无头无尾的诗行,他把诗句写在梅尔基亚德斯送他的粗糙羊皮 纸上,写在浴室的墙壁上,写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所有诗句中都有蕾梅黛丝幻化的身影:蕾梅黛丝在下午两点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蕾梅黛丝在玫瑰无声的呼吸中,蕾梅黛丝在蠹虫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蚀中,蕾梅黛丝在清晨面包的热气中,蕾梅黛丝无所不在,蕾梅黛丝无时或缺。

  这是他在恋爱中写的诗。后来他的诗稿越积越多,又做了上校,又以叛乱罪被判死刑。在他临刑的前夜,他母亲乌尔苏拉去探监,他将所有的诗稿秘密托付给母亲,要她当晚就用来生炉子,不给任何人看。

  他当然没有被处死,于是又继续写诗,甚至在暗杀者站在背后的时候,他也在写。当他又一次遭投毒暗杀而被送回家来,被救活过来,得知自己的诗并没有被烧掉,他读自己过去的诗,“他又开始写诗。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远离这场徒劳战争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化作押上韵脚的诗行”。从此,他在写诗的同时变得越来越清醒、务实,最终走向诗的反面,五卷多诗行被彻底遗忘在箱底,他成了一个十足的暴君。等他在孤独中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人性尽失、众叛亲离时,他决意毁去自己在世界的一切痕迹。他命令操劳家务侄儿媳妇用他的诗稿点炉子,还是未被遵从。这一次,他亲自烧了诗稿,把装诗稿的箱子也劈开烧掉了,成为一个埋头制作小金人的工匠。

  作者用诗的语言写出一个诗人如何走到诗的反面,同理,他以诗的节奏和结构描绘出人类的生存图景,反诗意的图景。曾经有很多模仿者和研究者一再注意到、使用过下面这个句子,致使粗心大意的读者们也常常津津乐道地用这个句子,来表明他们很了解这本书: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但大家对如下情形就不大感兴趣了:作者在开篇时写出的这句话,到他写出这一预言成真,也就是写到故事中这个人面对行刑队的那一刻之前,这一句话,准确地说是这样一个句式,重复了出现了多少次,如何重复的?如果能注意到这一点,大概也就能同意这部小说具有诗的结构或节律。

  这个句子第一次出现,是带出“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是马孔多的世界草创时期。冰块是流浪卖艺的吉普赛人带来的。在带冰块的吉普赛人来临之前,曾经有另一拨吉普赛人先后来过四次,依次带来磁铁、望远镜和放大镜、葡萄牙人的地图和航海仪、炼金实验室,每一次都给马孔多带来震荡和变化,激发一代人奋发图强以“享受科学的好处”。

  第二次用这个句子说出的事涉及另一个主人公,“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阿尔卡蒂奥将回想起梅尔基亚德斯为他朗读那一页页不可理解的文字时的颤抖”。

  第三次又回到前一位的故事上,说新婚的奥雷利亚诺“脚穿带金属搭扣的漆皮靴,数年后他面对行刑队时穿的也是这一双”。

  于是,我们看出原来是两个主人公在这同一个句式里交替现身。第四次出现的是后一位:“几年以后面对行刑队,阿尔卡迪奥最后想到的人也是她”(这个“她”是蕾梅黛丝,即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的妻子,这个阿尔卡迪奥的婶婶)。

  第五次又轮到奥雷利亚诺了,是由一句他自己无所用心,但在乌尔苏拉听来却莫名其妙地应景的话“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引出的:“他自己面对行刑队的时候,仍将无法理解一系列微妙而又无可抗拒的偶然事件是如何将他引向那个结论的。”

  第六次再转到后一位身上:“几个月后,面对行刑队,阿尔卡迪奥将会回想起此时发生的一切:教室里迷离的脚步声,板凳的磕碰声,最后是黑暗中的躯体以及另一颗心脏的搏动引起的空气悸动。”

  这些内容和句法相似的句子,以大致相等的间隔匀称地散布在小说的前半部分,它们都是那种“在将来回忆过去”的句式。相应地,小说后半部分多次出现另外一个句式,是带着“回溯”的视野和语调的“完成时”句式,如:“何塞阿尔卡迪奥第二不属于这个家,也从未属于任何一个,这都要追溯到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带他去军营观看枪决的那个遥远的清晨”;“他第一次有意落入怀旧的陷阱,仿佛回到了吉普赛人到来时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神奇下午”;“尽管没有未卜先知的才能,他仍觉得这消息不啻一个死亡宣告,自从那个遥远的清晨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观看行刑以来他等待已久”;等等。这一切形成了本书独特的故事讲述方式:往前遥看的时候追溯历史,在往后回看的时候展开未来,它造成的效果,是在有限的文本世界中涵容和鉴照了无限的宇宙,使马孔多这个小小的世界显出封闭又敞开、无穷无尽而有始有终的特质,还使得人在当下的那种真实而孤独的状态,由于有了这无边无际的背景而更为突出。

  依据上述句式分布,以及视角腾挪变换的特质,我们很容易看出这部篇幅并不太长的长篇小说的整体结构,很像大自然及其四季变换,可分为循环渐变、彼此关联的四个部分。春天,是马孔多的创世纪,天地不仁而任万物生长。第二部分以马孔多第二、三代生民的主人公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和何塞·阿尔卡迪奥的经历为线索,展开漫长岁月里的残酷而荒诞的故事,这时也是布恩迪亚家族绵延人丁兴旺的年代。第三部分是渐露肃杀的秋天,布恩迪亚家族走向老迈而衰败。其间重大事件当属发生在已经变成现代化城市的马孔多的中心广场上的大屠杀,惨绝人寰却又波澜不惊;唯其波澜不惊,才使得世界的残酷、恐怖达到了荒谬的极致。第四部分是家族的毁灭与马孔多世界的凋零,也暗示在马孔多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依然在滋生、成长,并伴着无以尽数的凋零和毁灭。

  如果说小说以诗性的语言写出了非诗性的人物及故事,那么所有这些内容传达出来的讯息和观念也有越界或反转的特质。首先是关于生与死:“死去多年以后,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对活人的怀念如此强烈,对友伴的需求如此迫切,对存在于死亡之中的另一种死亡的迫近又是如此惧怕,最终对他最大的冤家对头萌生出眷念。他找了很久……”另一个人物梅尔基亚德斯,他一次次给马孔多带来惊奇和剧变,之后流浪到世界另一端的新加坡,在那里的海滩上死于热病,复活,再来到马孔多,再死,再复活。他再次的复活只为一个人所见:梅尔基亚德斯是在怀念中复活的,他是作为马孔多有史以来最大的恩人被怀念的。但复活后他发现周遭世界已经遗忘了他,所以他只现身于依然记得他的人面前,依然带着先知的使命,直到他完成使命而再次死去。生与死的反转或越界意味着空间(包括宇宙空间和精神空间)的打通,美人蕾梅黛丝的飞天也是一个类似的例子。

  其次是关于意识和心灵。尼卡诺尔神父不知道马孔多的初创者是个疯子,竭力游说他皈依,交谈中神父“越来越惊叹于何塞阿尔卡迪奥布恩迪亚的睿智,便问他怎么会被绑在树上”,后者回答得十分淡定而爽朗:“因为我疯了!”这个疯子是唯一能用拉丁语与神父交对话的人,但神父不能如己所愿地利用这一点将信仰灌输到他的头脑里,他却试图用他的理性主义来动摇神父的信仰。后来的第五代何塞阿尔卡迪奥也是如此,看起来疯狂,其实是家族仅剩的清醒的人。而他的父辈,即第四代的奥雷利亚诺第二和何塞阿尔卡迪奥第二,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小时候似乎互换了名字,因为跟他俩的名字相对应的性情越出了家族的惯例。他们的结局是,几乎同时死去:“悲伤的醉汉们抬棺材出家门时弄混了,把两人各自下葬在对方的坟墓里。”这种种转换打通了理智与玄奥的界限并显示出清醒与疯狂的相对性。

  再次是关于命运或前定。在马孔多的世界里,似乎一切都是前定,在羊皮书上写着,在扑克牌中隐藏着,在被倾听的神秘声音里传递着……同时,一切又都无法预测。在上帝的造物面前,命运显示了奇特、荒谬、强悍,无以违逆。就像奥雷利亚诺,他躲掉十几次暗杀,连最决绝的万无一失的自杀也躲过了:他按照医生圈出的心脏部位用手枪子弹射穿了自己的身体,却安然无恙。他之所以瞄准心脏而不是下颚,是为了不让那位善用扑克牌算卦的女人自鸣得意,但却让那位医生得意了,因为医生画给他的那个小圆圈是子弹可以穿过却不伤及重要器官的唯一的部位。在无法预测的未来和无法更改的结局之间,消弭了自主选择和听天由命的界限。

  最后,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事关伦理道德的界限。跟在人类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求知、探索对于马孔多的居民来说也有着众所周知的意义:追求真理、真相,学习知识、技术,确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和价值,捉摸自己的身体、心灵,搞清人生的来龙去脉。布恩迪亚家族的几代人都持有这样的信念,不同的是,他们在奋斗和探索中,对于死或者说死期将至,有着明确的意识。也就是说,无论人生的旅途或漫长或短暂,他们几乎都带着必死的意识在追求,但他们那执著地求索又常常为不可遏制的欲望所支配。这种越界取缔的是人类精神的自觉、崇高特性与本能冲动特性的界限。

  经典阅读的经验使我们相信,伟大的写作者都具有这样的品质:睿智、公正或慈悲。也许马尔克斯并不是一个慈悲的作者,但他通过揭示和纪录那些残酷的事实和世界的荒谬,也显示了公正和睿智。与他相比,慈悲的狄更斯太天真,公正的雨果、睿智的托尔斯泰也过于理想化了,因为,虽然他们也写了世界的残酷和邪恶,但他们对人、人性甚至神性,都是怀有希望的。从《百年孤独》中,我们会感觉到马尔克斯用他所写的超乎想象的一切打破了人们心中的想象,他那华丽铺张、汪洋恣肆的语言所表达的,既不是赞美也不是指责,既不是安慰也不是讽刺,既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确定无疑的是给读者的悲观提供更深刻的理由。他用布恩迪亚家族几代人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来孤独,至死孤独,度过这孤独人生的最好方式也就是守住自己的孤独:孤独一生的阿玛兰妲那样地到了晚年,晚年的她又那样平静地按照死神的建议给自己织寿衣,“在人们的印象中,她似乎白天织晚上拆,却不是为了借此击败孤独,恰恰相反,为的是持守孤独”。还有,这位生下十七个儿子、发动了三十二场战争的奥雷利亚诺上校,到头来是既不写诗也不问世事,只埋头打造小金鱼,每完工一批就把它们溶解销毁,又从头再来;还有,家族最后一位成员,在注定的毁灭到来前的最后一瞬,才破译了自己生世的秘密和家族的结局。

  马尔克斯不像其他伟大的作家,他没有使我们感觉到那种写作者的慈悲和善意,反而显得很无情。也正是这种无情赋予作品以力量,这种力量也自有其正义性。这种正义性就在于对世界真相的执著,对暴虐和虚伪的如实记载,并给那些微如草芥的生命作见证。他笔下的孤独和笛福笔下的孤独,都隐喻着整个人类的处境,虽然布恩迪亚的孤独与鲁滨逊的孤独的表现形式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杰作,都像上帝之作,杰作的创造者就像上帝一样,创造了世界;也像上帝一样,亲手抹去自己创造的一切,预演了世界的结局:军队抹去成千上万的人命,官方抹去人的记忆,时间抹去欲望,不留一丝痕迹。小说的最后一部分里有一段写道:“每当奥雷利亚诺触及这个话题,不仅老鸨一人,一些比她年长的老人都会驳斥所谓工人被包围在广场、两百节车厢的火车满载死尸之类的谣言,并且坚决捍卫已然在法庭案卷和小学教科书中根深蒂固的说法:根本没有过什么香蕉公司。”马孔多世界的历史在终结之前已经因涂改、抹杀而面目全非,人类在毁灭之前一直处于持续的败坏中。正因为结局的虚无,才需要一个充满意义的过程,尤其是需要正义。如果实在没有,就要如实表达出那种失落:通过死人复活,通过求死不得,通过活着升天,通过一场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大雨,以及随后的十年无雨。可以看出作者对社会、政治,对人性本身都不抱任何幻想,正因为如此,他持守孤独的信念以及对持守孤独者的描写获得了普适性和崇高性。

  如果你不得不孤单寂寞地活上一百年两百年,怎么过下去?无常的命运也可能随时结束你宏图大志的旅程,那又怎么办?就像一颗老树,不知道哪一阵大风会把它连根拔起,但在这之前,它一定要尽量吸取阳光雨露,尽情地向深处扎根向高处舒展。这部像热带雨林般密实、恣肆的书,最后还是道出了真相和真理,并以“毁灭”显示了、捍卫了它的价值。

  原刊《语文教学与研究·读写天地》2017年第12期,主编剑男。本文为作者的修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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