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初冬,在深圳的国际水墨双年展上,中外高手那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的作品里,杨建正的画无疑装进了我的记忆,应该承认我很喜欢他的画.
懒得交际的我明知杨君与我同住于贝岭宾馆,但还是未有登门拜访的勇气.我总认为画家与画家,观众与作者间最好的交流还是以画会友为上,因为它滤掉了所有艺术欣赏之外的东西,喜欢就多看两眼,不喜欢转头就走.
当晚东道主宴请,不想杨建正与我同桌邻座,这恐怕多少是有点缘份了.饭后建正送我一册他新出版的画册,精选精印着他的代表作.
九九年初,我和嘎德随<<西藏当代绘画展>>赴马来西亚,在吉隆坡展期二十天.不及我们给建正打电话,他便按着报纸上的广告找到我们.虽说建正的寓所离我们展地不远,但这位职业画家几乎是一得空便顶着烈日一身汗地跑过来陪我们,帮我们,带我们去逛书店,遛市场,吃乌金芒果,喝吉隆坡豆浆.而更多的时间还是在他的画室里海阔天空地侃大山.建正生活在东西文化交汇的马来西亚,父兄经商,也希冀他承建父业发扬光大,谁知他却偏偏抱住艺术女神的玉腿不放,家人无奈也只好任他去也.自八十年代初至今,极有悟性又极为勤奋的建正在海内外重要的美术活动中屡显身手,受到批评界与同行的瞩目,并且成为进入马来西亚主流文化圈的极少数华人艺术家之纵观建正的画风,分明感到八十年代与九十年代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八十年代间,建正曾先后得到著名画家杨善深、钟正山、杨仁龄诸先生的教诲与点拨.从其<<画皮>><<请君入瓮>>、<<延年>>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是多么善于学习老师的精要之处,又是多么善于扑捉与表现人人习见的有趣又可提炼出文化感的瞬间的.平心而论,建正八十年的水墨作品是立意构思独到而章法笔墨依旧,仍是在古人在前人的阴影里打圈圈,讨生活.显然,这样的画是很难给人以新鲜的视觉冲击的,不知这时的建正自己是否意识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尴尬.能意识到是一种主观的自觉,便有了一半成功,尽管是痛苦的.而另一半则要靠客观际遇的触发,方有望获得,这又纯然是可遇而不求的.
�"耸甏岳�,海外华裔人士成群结队的回到祖国大陆来寻根问祖.故乡的明月同样吸引着画家杨建正,他曾先后参加过不少旅行团,跑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最后他的人连同他的心定格于中国版图的心脏——古都长安.际遇终于向他�"诔龌扑看�,秦晋大地深厚博大的文化磁场慷慨地提供了建正另起一峰的那一半条件.此时的他真是幸福无比,亢奋无比.他终日徘徊于气势非凡的秦兵马涌方阵之间；留连守望于有若天降石般的汉代石雕侧畔；叩拜于巍巍庄严的无字碑前.他的幻想,思索,灵感与发现交替显现,他不能自己！简直就象当年洗星海从光未然手中夺过<<黄河颂>>歌词的那一刹那间的激情澎湃.
陕西之行,对于建正兄的意义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一种文化朝圣,进而发现了一片全新的创作天地,而最重要的则是他似乎摸到了现代观念、手段与中华文化精神的契合点.
建正创作于九四年的<<过客>>,构成简约明快,在黑灰分割的画面上散置着二十一个古代壮士,他们为之拼杀征战的王朝早已是灰飞烟灭,面对这些被塑成型,烧成陶,埋于地下又被发掘出来的遥远的古人,做为观者,我竟一时弄不清这过客指谁？是秦始皇,是他的臣民,还是作品对面的我.因为对历史而言,所有的人物都是过客.好画都是"求有余意"的,<<过客>>便是这样的好画.<<期待>>同样是一幅构思深入浅出.构图寓繁于简的佳作,正侧视的汉马前身,占据了画面的五分之四,作者在这富有装饰性的体量上以高古游丝般的线勾勒出富有装饰趣味的形,然后又散漫地点染上石青石绿朱滋等累累色斑,溶历史感与绘画性于一体,马前端的那道连地接天的线,我愿理解为拔起于大漠的孤烟,或是将士们期盼着的杀敌立功的令箭战牌.总之,这幅斗方之作看去信手拈来,实收奔逸磅礴的大气大势,令人击节赞叹.
作于九五年的<<佣者>>,则让我们很明晰地看到建正这一古文化系列探索中不断升华的层面.在这幅作品上,似乎形体、色块、布局、标题什么都可有可无,什么都不重要了,作者无意无心去经营表现什么主题,他只是提供某种信号某种氛围而让因人而异的观者去作见仁见智的解读.
有论者认为杨建正的"艺术表现方式既戏剧性又强烈,同时又是很含蓄的".夸示"他有一种把三度空间勾现在平坦画面的特别能力,他把水墨层次有序地表现在画面上,使之创造出一种特色来,这也反映出他作为画家及文化史观察家的才能,而他又是牢牢植根于现代土壤的".评价他"虽然浸于中国远古文化传统之中,却致力于为它塑造一个新画貌."而对于评论界与画界争执的"杨氏是否真的创造了一个新现代画风？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持续性的创作过程."建正似乎并不大在意.他只是清醒地警策自己：不能停止研究,不能停止作画,不能停止吸收新知识.
在将要结束这篇短文时,不知为什么？（可能是高原缺氧所致）恍惚顿觉建正塑造的<<君子图>>、<<石头记>><<秦佣的故事>>等一系列古人、战马、灵兽那厚重沧桑的形象,陡然都拉长了身体走出画面犹如一片高低错落的无字碑般凸现于我的面前.
我得承认,并且由衷地佩服杨建正先生是我们这个大时代真正读懂了那座矗立了千年的无字石碑的画家（起码是画家之一）.
和建正不多的通信里,记得他写过这么一句话："拉萨也因之成为我的另一个憧憬,该是我学习中的另一站吧！"我们期待着建正莅临高原古城,更期待着看到南洋的蕉风椰雨与极地风雪交汇融合的奇妙景象.
一九九年五月巴黎——九月拉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