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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历十月下旬那场中雪使气温骤然下降,天气比寒冬腊月还冷.黄昏时分,天空变得阴沉,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冷飕飕的.更敦嘉措抬头看一眼家的方向,撒了一泡尿后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裹紧那身绛红色绸缎面子的羔皮上衣,抄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牧圈附近时,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吃着炒熟的青稞跑上前"阿卡（安多地区对出家人的一种称呼）,您回来了？我来帮您背"说罢争着取下他肩上的黄色背包,跑进了家门.
家里只有嫂子一个人,她正磨糌粑.更敦嘉措看到屋里没有其他人便问道："阿妈去哪儿了？"
"到阿姐家去了,说几天不回来"嫂子连忙起身问："阿卡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嫂子的话,更敦嘉措扑扑直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下来.他答："噢,不是不是".准备坐下时,从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和马的嘶鸣声,两个孩子反应灵敏,异口同声地喊道："阿爸回来了",然后争先恐后地跑出屋外.更敦嘉措的心跳又加快了.
"唉哓,你的脸色不好,是得病了吗？"哥哥果巴一见到更敦嘉措便惊谋讶的问道.
"没有,我……没得病,我……你……"
"我？刚从前线回来,是专程来取口粮的."
"噢对,前线……最近遭到袭击了吗？"
"昨夜,那些贼寇又偷袭了咱们村二社的营地,托三宝的的福,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果巴说完问道："你的脸色很难看,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果巴回来了？噢,阿卡更敦嘉措您也回家探亲来了"领导家的老汉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果巴兄弟俩起身相迎.
老汉"阿卡更敦嘉措请坐,你们都请坐吧！"说着坐在地上,将拐杖扔到一边.看那样子好象从此再也不需要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又把拐杖捡起来放在自己身边.他因为拄着拐杖才显得像个老汉,其实也不过五十多岁,只是在两年前的一次草山纠纷中小腿中弹,没能及时治疗,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几天没有遭到贼寇门的袭击吧？"
"二社的营地昨夜遭到了偷袭,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今天县上的工作组和公安千警也来到了现场,估计不会交火".
"那个贼村……"老汉激动地往自己膝盖上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不由地呻吟了起来.半晌才问了一句"你们一个也没能冲过去吗？"
"他们没冲过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冲得出去吗？整天在战壕里猫着腰行动,一旦把并头探出去,就会招来两点般的子弹,那些贼寇的武器有多精良你比我清楚."最后那句话给老汉带来恐惧、痛苦愤恨,他只有咬住下唇,无话可说.果巴接着说"我们在高处,除了地理优势再没有任何有利的条件,随着冬季的来临,山顶上的严寒实在是受不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抗击敌人,就连自己也难以保证.哎——,难�.�"说罢端起碗喝了几口热茶.
"哎——,可以理解你们目前的处境,但是那个贼村的人杀了我们的很多人,我们不能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也罢,但决不能失掉一寸土地.如果我这腿不是这个样子,我一定会将自己这把老骨头送到战场上去.可是呀！没有钱的后果就是这样……"
"现在牛羊价格怎么样？"
"低得没法说".
"哎——,不卖掉几只牲畜,连购买枪支弹药的钱都没了."
"噢对,我还有几颗子弹,你拿去用.能打翻几个人马为你死去的父亲报仇雪恨再好不过了,打不死也可以吓唬吓唬那些贼寇.听说尖头公保家来了个贩枪的回回,价格比较便宜.仲仁波切现在在哪儿？"老汉突然看着更敦嘉措的脸说："你们出家人命好福大,不用到前线受若受惊,那里跟地狱毫无二致.如果不是出家当了和尚,你也得在恐惧和艰苦的环境中生活,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呢.唉呀,今天咱们的英俊和尚怎么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贵体有恙？"
更敦嘉措是一位仪容俊秀的帅和尚,他的外貌和神色可以用藏族传统诗歌中赞美妙音天女的诗句来形容,周围的人通常叫他"英俊和尚".师兄弟也称他具有如来佛的三十二相和八十种好,肯定是哪位活佛的转世灵童,并请求他将来不要忘了他们.后一种说法也许带着戏谑的成份,但是这前一种说法谁都不敢否定.听说泽雄村的姑娘们还私下里开玩笑说："如果这辈子能叫阿卡更敦嘉措犯色戒和自己上床,那么下辈子在阴间受炼狱之苦也值得"云云.更敦嘉措六、七岁的时候,家里邀请了一位活佛,这位活佛见到更敦嘉措"唉呀,多么漂亮的小孩子呀"用手抚摸着他的头说"你们家要非常细心地抚养这孩子,千万不要让他受晦气……最好是让他出家为僧".他父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没过多久便把他送进了寺院.过了这么长时间,人们也没发现更敦嘉措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不管怎么说,他那堂堂的仪表和温柔的性格,弥补了自己不太聪颖又不勤奋好学的缺点,成了人们羡慕和敬仰的对象.
�"绕鹨酝�,今天更敦嘉措的脸色确实是难看极了,很明显的一点是,他脸上平日的光泽已不见踪影,像大病了一场似的.尤其是哥哥果巴和领导家那个该死的老汉的谈话,给他增添了痛苦和恐惧.他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不知不觉中还是在哀声叹气.因为当天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他的脸色比前天更难看.哥哥不放心地"你的脸色不好,去让仲仁波切算算或者到医院检查一下,肯定有什么问题"说着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钞票.
更敦嘉措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紧跟在已经骑上马的哥哥后面为他送行.
"噢对",哥哥突然勒马调过头来问道："你不是说有件事要跟我谈吗？"更敦嘉措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门,他咽了一口唾液说："我……你……你要……小心,注意".
"就这事？"
"不,噢,是.嗯……就这事."
"你放心吧！"
更敦嘉措望着远去的哥哥想：刚才要是把事情全告诉哥哥该多好,长痛不如短痛,这样顶多也是挨他一鞭自己心里也好受些.他恨自己没有胆量向哥哥坦白那件事情.
2
更敦嘉措的黄昏时分来到了县城.他有袈裟裹住头,漫无目的地转悠在大街上.从早晨到现在他只吃了一顿饭,可仍不觉得饿.天已经黑了,他不知不觉起进了红灯笼酒家.他想：听说喝酒可以消除忧愁,今天我要试一试.
一个姑娘走过来坐到他身旁低声问："你怎么还没脱袈裟？"
"走开,拿酒来".
她惊讶地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来说："你想喝酒可以到我那儿去喝".
更敦嘉措根本不想见到她的房子,他起身走出酒家.约摸过了两个小时,他再回到酒家时已经醉了,酒非但未能消除他的忧愁,反而激起了想见到刚才那个姑娘的欲望.其实,在悔恨与恐惧的双重压迫下,他这几天一直在惦记着她.,他时而恨她,时而爱她,说到底连自己也搞不清这究竟是爱还是恨.不管怎样,现在对他很想跟她在一起.她也好像真有点喜欢他,当初就对他说过："干我这一行的女人,谁给钱就属于谁,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说实话我很喜欢你,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勾引过僧人,以后也不会的,看上去你不像一般的僧人,我希望你最好别往这方面费心思".
当时,更敦嘉措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欲,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马上跟那个姑娘上床.看那样子,好像只要能得到她,你让他去死、去下地狱都愿意,为此,他向她撒谎："我早就失戒了".
"那你怎么还穿着袈裟？"
"我是昨天刚失的戒,目前还没有其它衣服,明天准备回家换一套藏服".
"你可以穿西服,很多还俗的人不都穿吗？"
"我出生到现在没有穿过西服,今后也不找算穿,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她没有要他的钱.更敦嘉措感动地说："像你这样一位美丽贤慧的姑娘,根本不应该干这种事,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找个好男人,回到正路上来".
"唉——干过这一行的女人是很难找到男人的,尤其是要找个好男人比登天还难".
"失戒的僧人和卖身的妓女不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吗？"他开玩笑地说.还讲述了他们寺院的一个和尚还俗后跟一个妓女成家立业的故事.
"你在跟我开玩笑".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要回家穿皮袄.
慢慢地,更敦嘉措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他想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旦脱掉袈裟,就必须要到草山纠纷的前线去.他从小在寺院长大,习惯了舒适温暖的僧舍,有时住在牧民的帐篷里就冷得受不了,而且晚上睡不好觉.何况要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山上冒着严寒坚守阵地.回到家里,除了参加草山纠纷的武装械斗,平时还要在风雨中放牛档羊,为了衣食像苍狼一样奔波在草原上,所有这些,就和自己刚犯的戒律一样都将成为即成的事实.现在一想,那些聪明的人出家入寺,远离尘世喧嚣,不光是为了芸芸众生……从阵地上逃跑的人会遭到村里人的耻笑和蔑视,还有那该死的阴间……
"哎哟,我这人真傻呀！"更敦嘉措后悔莫及"妖精,你的心好狠�.】茨惆盐液Φ摹�"说着掉下眼泪,用拳头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膛.
"你不是早就失戒了吗？"
"那是撒谎,我跟我自己撒谎".
"哎哟,你把我害成什么了？我怎么去见阎王爷�.�"
"你们这些妓女不会有好下场,你们死后会在屎尿和脓血中生活."
那姑娘并没有生气,她把头靠在更敦嘉措身上,流着眼泪说："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更敦嘉措抱着她说："我也不后悔".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安慰自己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晚了,犯了戒律的僧人也何止是我一个人.再说,这姑娘也确实太可爱了,世上最美的还是女人,为了女人而献出生命的不也很多吗？
没过多久,他还是后悔了.随着醉意的消失,头脑慢慢清醒过来,他就不停地埋怨自己"看我干了些什么".悔恨和恐惧又一次袭来,他只好借酒精帮助自己忘掉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