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题的由来
1989年11月在我国四川成都举行的首届<<格萨尔>>国际学术讨论会上,西德波恩大学中亚研究所藏族学者扎雅教授的发言提到：在<<格萨尔>>史诗中,有几个数词如九、十三、十八等,常常包含有特殊的象征内容,这是"象征学"在史诗中的一种表现.这类数词的象征意义,有时是平常的,有时是特殊的、神秘的.就其特殊和神秘的象征内涵而论,如果一旦得到合理的解释,它便会使人们觉得,史诗中放射着更加多彩的艺术光辉.因此,这是个值得探讨的论题.
扎雅教授的卓见,很值得人们思考.他给<<格萨尔>>史诗的研究,提出了一个不寻常的论题.笔者认为,这个论题很值得探讨.今就<<格萨尔>>史诗部分版本中出现的"十三"这一数词在史诗中的象征内涵作一次专门探讨.不妥之处,敬请专家们予以赐教.
一、传统文化与"十三"
"十三"这个数词,是历史上藏族崇拜的一个数字.在藏族传统文化及众多历史典籍中,"十三"这个数词,常常蕴蓄着许多深邃的内涵.
藏族传统文化中对"十三"这个数词的神秘崇拜,究其渊源,恐系来源于藏族原始宗教苯教.意大利著名藏学家G·杜齐教授（1894～1984）在其著<<西藏考古>>①.一书所附图片中,"图6"系一件博纳迪藏,来源于西藏玛法木错湖的佛教传入西藏以前的青铜器.这是一件"具有神圣含义的青铜物,……上面有十三个环."笔者认为,这件青铜器是古代藏族先民视为具有灵异性能的一件崇拜物或一种符箓.杜齐教授在论及这件青铜器时也写道："‘图6’的中间图案及十三个圆圈,都具有神圣的特征.因为,在苯教及其它教派中,‘十三’被视为一个神圣的数字."②这件青铜器,由十三个圆环对称地组合连结在一个圆形平面上.从其结构分析,可能是人们挂在身上或他处的一种符箓或崇拜物.
另外,在该书所附图片中,"图75",是公元14世纪至15世纪西藏两部一座寺庙壁画中所绘的四座菩提塔."图83",是公元14世纪后藏那塘寺的一座佛塔."图92",是公元11世纪至12世纪西藏西部托林寺的一座多门塔.这六座时间垮度约为5世个纪的佛塔,其造型虽各不相同,但每一座佛塔的圆形塔肚顶端,均有一个相同的造型,即都是由十三个渐次缩小的"伞状物"穿过塔的中心轴线,向上堆叠而成.杜齐写道："这种建筑结构,加深了人们对宗教的神秘感."③这类实物上出现的"十三",其含义无疑是宗教崇拜的一种象征.
"十三"的原始含义究在何处？笔者认为,只有从"苯教及其它教派中"去寻找.因此,我们首先应该探索的是"十三"这个数词与苯教的关系.当然,这是一个很难考察的问题.但在有关典籍中,在这方面也透射出丝丝神秘的灵光.在藏族学者土观·罗桑却季尼玛（1737～1803）所著<<土观宗派源流>>一书④第二章第四节第二目"苯教各派的起源"中述及：在西藏第一代赞晋聂赤赞布以后六代的赤德赞普（即思赤赞普）时,卫部翁雪纹有辛氏家族一童子,十三岁时被鬼牵引,遍迹藏地十三年,于二十六岁时始返世人中间.这时,他对人们说：什么什么地方,有什么什么鬼神,能作如何如何的祸福.他并对人们说,只要对鬼神进行供祀、禳祓、祭送,便可得到鬼神的保佑.这样就产生了各种有关苯教的说法.
从上述记载分析,这个辛氏童子被鬼牵走时是"十三岁"；童子被鬼牵走"十三年"后的二十六岁（两个十三岁）时,他返回世人中间.根据这个童子的说法,于是产生了苯教.这里与该童子有关的四个"十三",也许就是"十三"这个数字,"被苯教视为一个神圣的数字"的原因之一.
在英国古藏文学者F·W·托玛斯（1867～1956）所著<<东北藏古代民间文学>>⑤一书中,收录了英籍匈牙利学者A·斯坦因（1862～1943）得自我国甘肃敦煌千佛洞的六篇古代藏族民间文学作品.（原件写本现藏伦敦�<<仁挛癫客际楣荩┢渲械谝黄髌�<<美好时代的结束,马和牦牛的悲剧>>中,开篇便赞道："上边多保佑,恶运关在外.十二小国（原注：神话中的王国）再加上孜塘就成了十三个；上边多保佑,恶运关在外.十二个城镇加上本达额就成了十三个；上边多保佑,恶运关在外."⑥在本篇作品末尾又写道："祖师贤若米沃达和杜尔贤玛达——遵照国王的嘱托,同意设立管事的；建立起牢固的权力与秩序……"⑦.
这里提到的祖师贤若米沃达,即是苯教祖师敦巴贤若.杜尔贤玛达,译文注明"是苯教驱妖降鬼的巫师".由此可知,这篇作品,是一篇笨教崇信者的作品.它之成为书面文学,其时代应在7世纪土弥桑布札创制藏文以后至11世纪初,这些藏文卷子被封存到敦煌石窟里以前.这篇带有鲜明苯教色彩的神话作品,文风朴实,语言简洁,开篇便向神祈祷："上边多保佑,恶运关在外."接着又向神报告：王国已有"十三个"了；城镇也有"十三个"了.这就是说：神圣的"十三"具备了.具备了神圣的"十三"以后,人们再次向神祈祷：神�.∏攵嗉颖Ｓ�,把恶运关在门外吧！很明显,在这里,"十三"这个数字,象征着人们心中那种祈愿"否去泰来","吉祥如意"的美好愿望.
从以上论述可知,"十三"这个数字,在藏族传统文化中,在多数情况下,它是"神圣"和"吉祥"的象征.但在特定的时空情况下,有时也会与此相反,成为"凶险"和"不幸"的象征.而这种情况则是次要的,后文还将专门论述.
在<<格萨尔>>史诗中,对于"十三"这个数字的运用,继承了古代藏族文化中的这种传统.纵观史诗各种本子,"十三"这个数字,在史诗中表现为多种多样,内容也各不相同,本文仅就其中部分的内容,并参照藏族传统文化,进行一次探讨,从而窥视其所蕴蓄的象征内涵.
二、梵天神子与"十三"
史诗主人公格萨尔,原是天界白梵天王的神子,名字叫做托尕布（又名托巴尕哇或顿珠尕尔保）.史诗<<英雄诞生之部>>神子托尕布在天界与他的两个兄长辩论究该谁下凡时,神子曾手持十三朵白花,向前迈了十三步,然后跌坐入禅发愿道："愿我十三岁时,成为一个证得十地的菩萨,作一个拯救六道众生的上师."⑧
藏族崇尚白色.神子手持十三朵白花,象征对"吉祥"、"圣洁"的向往；神子向前迈十三步,象征他将走向"神圣"的岭国；神子发愿十三岁时将成为菩萨和上师,象征他十三岁将成为统领岭国的国王.
史诗中还说,神子最初不愿下凡,遂投入龙女胎中成为龙子.天女在龙宫中寻见龙子后,以十三个白石子在龙子居住的地方作了记号.后来,神变大鹏凭十三个白石子找到了神子,神子却又变成了一只青蛙.青蛙被大鹏叨上高空摔落到下安多地方时,蛙头碎为十三块,变成十三座神山；蛙脑撒在十三处,形成十三支大山；蛙皮形成十三个平原；蛙骨形成十三座石崖；蛙毛（原文如此）形成十三棵神柏；蛙血形成十三个神湖；蛙魂变成一个十三岁的雪山天女的儿子.这个儿子后来投胎人间,这就是吉祥救主格萨尔.⑨
上述史诗中作为记号的那十三个白石子,是神鹏赖以找到神子的"吉祥物",这个"十三",是"吉祥"的象征.形成神圣岭国江山和雪山天女之于的那七个"十三",是"神圣"的象征,同时也是"吉祥"的象征.
在<<英雄诞生之部>>青海玉树抄本中,十三个白石子还有镇邪的作用.该部中说,格萨尔少年时,曾让一个罗刹老妇落入陷阱,然后在陷阱上面压上十三个白石子,在白石子上面画上卍图纹,然后对罗刹老妇说："在我十三岁前,你休想翻身出头！"这十三个白石子,是"吉祥"、"正法"、"神威"的象征.十三岁时,则是"王权"的象征.
三、赛马争雄与"十三"
格萨尔十三岁时,参加岭国赛马争夺王位.关于这个"十三岁",下节还将论述.
在史诗<<赛马称王之部>>四川林葱土司刻本中说：在赛马之前,裁判官达尔盼向岭国公众宣布：孟夏（四月）十三日举行赛马.藏族习俗,凡是盛大活动,都要认真选择吉祥日子才能进行.争夺王位这样庄严的日子,当然要选择吉日.史诗中选择的这个"孟夏十三日",无疑是个吉日.这个"十三日",是"吉日良辰"的象征.
史诗中描述：在"十三"这个吉日,赛马场上支起千顶白色宝帐.宝帐右边插起十三杆神矛,左边插起十三支神箭,上空扬起十三面旗幡,帐前设起十三个煨桑台,请来十三个嘛喇,为赛马煨桑（烧香）、颂神.⑩
会场上设置的这四个"十三"及请来十三个嘛喇,具有祈神保佑,祝愿赛马成功,希望出现理想的国王等涵义,是"吉祥"的象征,是祈愿"王权"降临的象征.
史诗中还说,在赛马之前,晁同出于自私,怕自己的罗刹马赛不过格萨尔的神马,提出与格萨尔换马.他以绸缎十三匹,白银十三锭,黄金十三包,作为换马的找头.格萨尔收起这些找头,牵起自己的神马,扬长而去,使晁同落了个空［11］这三个"十三",象征的是"吉祥物"."吉祥物"落在了格萨尔手中,象征胜利将属于格萨尔.
为格萨尔夺得王位的这匹神马,长相也与众不同.此马是阿弥陀佛化身.马的体外长有飞毛十三根,中部长有风脉十三道,体内长有神龛十三所.因此,这马能临空飞行,能降妖伏魔.［12］在<<加岭传奇之部>>云恶本中也说,这匹神马体外有十三个毛旋,体内有十三座坛成,体中有十三处风脉.在<<降伏妖魔之部>>甘肃本中还说,这匹神马的尾巴上附着十三位战神畏尔玛.
